“你没赶上他刚生下来的时候，天天嚎夜夜嚎，哭声跟农家的小儿一样一样的，大些了倒转了，连爹娘都是今年才能喊利索。”阿材絮絮叨叨地，他成了棵树终日不能动弹，不能如从前一般来去自如，赵谨也只是喝多了才找他，又时常在他树前吐几场，很不受他待见，梁洛几经周折也安定下来了，凡人一生短暂，能够的事儿有限，能记得的人也有限。

“少爷从前嫌哞哞聒噪，现在嫌他沉闷，不像别家孩招人疼，可是少夫人要抱着哞哞回娘家住两天，他也跟前跟后地赶了去，闹得少夫人住不了两日就回府，其实他比小的更离不了人，你回来的不赶巧，前些日将你兄妹两大的蒙妈妈来了，八十九岁的老人家还是声如洪钟，步履稳健，见了哞哞说是不但长相态同少爷小时候一样，连哭声都是一样的，也是大些了就不大见人，说的少爷闷闷不乐好几天，他大约是怕哞哞真了他的模长，日后害人害己……”

“哒哒哒。”

听师尊说，冥府之路千万条，或宽或窄，或曲径或通途，昭示着行者一生运势，想到这里，她灵光一现，决心赌上一把，咬牙顿住步，将怀中钵盂也放下，将衣摆一撩，就地而坐，双闭。

守玉抚着心：“我本可给你半颗心，只这一去不知几多凶险，不得不多打算些，你好在这儿好生休养，孙后辈里有哪个不长的嫌你遮了光亮，只大藤他就是。”

树颤了阵，叶沙沙作响，似是在开怀而笑，两人臂细的藤蔓伸下来环住守玉，等藤蔓离后，她腰上多了圈藤，正是当初她第一次从飘渺幻境来时所得的灵。

守玉万萦二人离去后，那土丘之上现一人抱臂端坐，宽大兜帽掩去半张面目，只见薄弯起如残血月，“真是怪了，居然有人自己拜自己的。”

“既然我与钵中生魂都未到死时，何故拦我？”守玉随着聚魂钵一同下坠，无抓依的失衡使人胆颤，她心中一发狠，喝：“怨念既不可解，为何放任其增生，”

守玉没觉得不好，任那小藤在腰上缠着，不由想着日后它有化成人形的那一日，会是怎么个模样，她朝上一纵，正被最低一节树杈接住，她坐在树弯曲，受到如个拥抱一般的包裹，“哥哥的小不为什么叫哞哞，也不像个大名啊？”

了踪影。

这话一，周豁然开朗，睁一瞧，她已在间，大日当照着，一丝儿霾也无。

守玉瞪着跌坐在地上，冲他消失的方位吼了句，“不是要饭的。”

回应她的只有一阵夜风来，寂静空幽，守玉穿好衣裳，拾起聚魂钵去，临走前郑而重之给那土丘磕了三个响，里：“搅扰圣灵，先人勿怪，此用完必然归还。”

阿材：“这藤野得很，调教了许久还是原来的，倒跟你般。”

守玉护着聚魂钵，脚下不停，跑得燥，真生些万劫不复的后怕来。耳边只听得自己的脚步声，鞋跑掉了一只，来不及捡起，就随着后路一儿消失，前路望不到尽，只有茫茫一片幻光，间有丝丝腥甜血气，她停不下来。

“啊，这是小。”

“哒哒哒。”

树阿材收了声，偎在他臂弯里的守玉正睡着十年来第一个好觉，梦见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晓，她缩着，嘴角柔柔带笑，阿材给她盖上密匝匝的绿叶，轻巧拍着她背。

接下去她仍将聚魂钵护在心窍之间，有钵盂抵挡，二分生魂不会造次夺了她命去，东荒山长，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，趁此时离帝都不远，她又回了趟赵家，阿材褪去人形后在赵府后院扎，长成几十丈的一棵树，守玉将绣楼上所剩仙丹宝炼于他所用，人间灵气稀薄，他要再为人，不是一时能成的。

离开冥界时，守玉多留了个心，在熙来残魂的栖息留了往来符，无论是冥王还是明恩，她都不能托付信赖，为了避免被发觉销毁，故意没在符中注过多灵力，不料给自己陷这条无无尾的路上来。

她拾起聚魂钵，两缕残魂似尾鱼游弋，却是活泼，她挑指儿逗了会儿，任其收些她上的灵气，以消解冥府煞。

“原来路真是人走来的，我不动它不动么。”守玉自言自语着，她还不知修行之路最难得便是放下，兀自叹：“看来我是什么都留不住了。”

说完也是风似的没了踪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