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程凤台开始与老人家客气来客气去，互相奉承着说了无数的场面话。一会儿门房通报，说云喜班的班主来了。在场所有的人脸上都一凝，说不是厌烦还是败兴的神情。商细往门张望了一，还没看见四喜儿的影，他就把别过去继续聊天了。但是别的人总还想着和四喜儿招呼一声应付一下，都停了嘴望着门外，他便自己说自己的，毫不妨碍他的乐。他要是不想敷衍一个人，真能把活人当空气。

四喜儿今天穿着一件既不符合他年纪也不符合他份的亮紫

商细挣了一下：“今儿俞青来北平！梨园会馆有戏呢！哎呀，快别耽误我的正事！”

“俞青？那个不肯给赵将军当填房的女戏？”

程凤台匆匆拦下一辆洋车，和商细并肩坐着，把跟在后门的小来给抛下了。小来手里抱着大包的商细私人的面粉，这时候望着他们绝尘而去，咬了咬牙，竟然反手一关门不跟着了。八岁以来，她一次在商细这里有了脾气，因为坐在商细边的那个人。

“是呀！”

程凤台对俞青久有耳闻，戏怎样不知，只知她书香门第妙龄单，誓死不肯嫁给威风八面的赵将军续弦，前两年在河南一带闹得很名。程凤台一向对奇女的兴趣大过人儿，今天也是撞上的缘分，拉着商细的胳膊比他还着急：“走走走，二爷和你一起去见见。”

“二爷你的车呢？”

无数话柄。那一阵商细就是不断地吃酒席，结新朋友，与名家搭档，忙得满城风雨。大家渐渐也发觉了一件奇怪的事情，各地名角儿们番登场，本地报纸上的标题却总是先着商细，并且大书特书一番，商老板与谁珠联璧合啦，商老板与谁相得益彰啦，商老板与谁千古绝唱啦。不知的当是名角儿们千里迢迢专程来给商细捧戏的呢！

这一段时间里，程凤台和商细见面的时候也是相当的少了。早晨十半——那也不能叫早晨了，程凤台从南锣鼓巷赶到北锣鼓巷时请安，一个千儿没打完，商细披着一件黑丝绒披风雷厉风行往外走，一面趾气昂谱儿特大的向程凤台抬抬手：“卿速速平！”说着就要越过程凤台。程凤台胳膊一捞，迎面就把人搂怀里了：“大清早的嘛去？”

“再叫老葛来不及了。咱们坐黄包车去。”

今天梨园会馆里来了好些麻将桌上的熟面孔，就连程凤台的小舅范二爷也在那里张罗着呼朋唤友的。程凤台第一次踏他们戏的老窝，东张西望，瞧着都新鲜。梨园会馆里供奉的祖师爷像比商细他们戏院后台的要大要致，面如冠玉的一个长髯男，是唐明皇。程凤台货运生意，供奉的是关公。一个白脸一个红脸，长得倒很像。范涟转瞧见程凤台，上前来搭着他肩膀哥俩好，又捶了他两下背，朗声笑：“夫！有请帖没有啊你就来了！待会儿可没你的座儿！”

程凤台往旁边一指：“诺，我是给商老板当跟班来的——”旁边商细早不在了，他早跑到戏堆里磕牙说戏去了。范涟大笑两声。一边有德望重的戏界大腕怕程二爷尴尬，忙打圆场：“涟哥儿这是哪里的话，程二爷肯来是赏脸，还能没有他的座儿吗？哪怕我这把老骨腾来，也少不了他的座儿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