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象苏锦溪在他快死的时候，还要挤着笑脸跟我说谢谢，而我几个月后才隔空染他的虚弱，握着录音笔的手像寒风中的枯枝败叶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。

我没有理由拒绝他的好意，但仍然坦言我下无分文，他要不介意，倒可以顺便借我一些的士费。

“……远……他你……唐，你……”

苏淮南摇摇，脸上挂着最和煦的笑：“宁先生能这么想，我很兴。”

“是吗？担心我因为愧对苏锦溪而自杀，还是不甘被算计一把火烧了饭店？”我兀自搅着冒气的咖啡笑着，“好歹活到这把岁数，多少也经历过一些事，没你们想的那么不堪一击。”

我像个中风患者，抖抖索索找到后退键，摁下去，屏住呼竖起耳朵，害怕错听哪怕一个字。

“一起吃个早餐？”苏律师人情练达，“稍后去哪我送你。”

没错！

大的意外让我的手无法自制地颤抖起来，连前也跟着黑了一黑。

一份三明治下肚，苏淮南的话也多了起来，说他昨晚担心了一夜。

我的手臂上陡然立起一层寒。

我的心脏也差漏。

那还有欠我呢？

我不怕鬼，更不怕苏锦溪化鬼魂现在我面前，我甚至希望他现，这样我就再不用冥思苦想，还不得明白。

“……远……”

躺了不知多久，窗外的天一白，我摸索着又把录音打开，从到尾一字一字再听一遍，确定我再没有漏听什么。门外有悉悉簌簌的脚步声，是苏淮南，我赶在他敲门前爬起来，然后开门走去。

店里已经有人上班，很早见过一次的那位经理似乎还认识我，面复杂地冲我了，我回以，跟苏淮南一起下楼离开。

我在地板上睡了一觉，不过应该也没多久，窗外天还没亮，我懒得爬起来，索躺平了，打开录音笔继续听，但后面苏锦溪总共讲了没几句话，大段大段的空白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凉，他能撑到那时候，力估计已经接近极限。

我没听错！

可我又倒回去再听了一遍，又一遍，再一遍，直到我脑后一阵刺痛，耳朵里嗡嗡的声音盖过一切，世界终于安静了。

该死的滋滋滴滴声，该死的空白和寂静，该死的……一切！

我猛地坐起来，愣愣地盯着录音笔看了几秒，才意识到它只是个录音笔，既不会回应我，也不会欺骗我。会骗我的只有苏锦溪，或者我自己。

“随便。”

苏锦溪的声音越发幽远飘渺起来，觉好像他就在我边，说话之前还顺便叹一气。

谁也不欠我。

是对的，唐闻秋也不欠我。

我笑了笑，将一杯咖啡囫囵吞下去。

苏锦溪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“谢谢”，在此之前，他说的是“对他好”，短短一句话，他断断续续拖了几分钟，而后录音戛然而止。

我甩甩，双手捉住这支小小录音笔，仿佛它是一条力充沛的鱼，稍有不慎就会从我手里溜走。

第80章第八十章

“……远……远……他你……唐，你……”

长久的沉默着，但录音笔工作指示灯还亮着，就好像透过它，连接苏锦溪的生命仪也还亮着，他还活着，只是一息尚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