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敢睡，尤其在晏琛忌辰的这一晚，他更不敢睡。

他提着酒坛，仰大大猛，喝得烂醉如泥，歪斜地偎在青竹边。脸颊贴着冰冷的竹，吻它，陪它说话，抬望着月亮，寂寞地守一整晚。

他从前承诺过，旁的枕只留予晏琛一人，沾不得半儿胭脂粉。又劝诫陆母往后也莫要再提纳妾之事，她儿断袖断得彻底，除了晏琛，对谁都不起来。

这幕景象成了陆桓城无法忘却的噩梦，时常在夜半魂魄最虚弱的时候侵袭，让他大汗淋漓地惊醒。

在长达数年的不懈努力之后，阆州各家终于放弃了陆桓城这个三十未娶的金婿。他们隐约明白，陆桓城心里应该有了人，那个人挤占了所有的，让他再也容不下云鬓倩影。

陆母见他白日在外奔波辛苦，晚上回屋了连个贴心伺候的姑娘都没有，便言劝了几次，说咱们纳一房小妾，正房的名分还给晏琛留着。晏琛是个好孩，往后回来，想必能懂你的不得已。

据说陆家养了一只碧玄猫，型硕大，凶恶如虎，成天蹲在朱漆大门前坐阵，不咬路人，专咬那些个嘟嘟、笑嘻嘻的媒婆，把红帕挠得稀烂，把边黑痣抓一个大窟窿，把写着小们生辰八字的红纸撕成碎片，糊一个“死”字，一爪拍回媒婆脑门上。

空床榻，冷被褥，一把掀开，满目碎竹叶，满鼻血腥味。

模糊的视野里，陆霖站在

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有三百六十四天他都过着清规戒律的生活，卯时迎曦光门，酉时披落霞归家，唯有陆霖生日这一天，他可以放下生意，毫不节制地放纵自己，变成一个嗜酒的可怜醉汉。

从此以后，再没一个媒婆登过门。

最后想了想，觉得还是不够保险，索扔下一句：要是纳来，纳几个，我就往二弟房里送几个。

这是一个好的晴夜。

月光倾泻而下，化作一池银，涂亮了片片鱼鳞屋瓦。斑驳的竹叶落在皓月中央，是画里的留白与墨影。

陆桓城直接回绝了。

陆桓城年近三十，仪表堂堂却无妻无妾，枕畔长久空落，膝下只陆霖一个独。阆州但凡有名有姓的人家，都争相排着队要将芳龄女儿往他床上送。媒人鱼贯而，又悻悻而归，几年来竟没有一门亲事说成过，连甘愿作妾的也未能门。

不同的，只是一人一竹。

陆霖四岁生日的夜，陆桓城了很多酒。

的日。

陆桓城抱着青竹，勉睁着双，酩酊大醉地说胡话，浑浑噩噩地苦熬。第二天清晨醒来时，他的白布满了血丝，胡茬刺，浑散发一令人作呕的酒气，就像街角落魄的乞人。

这四年里，媒婆把陆宅门槛都踏破了。

竹幽静，旧时的凉风拂过面颊，他和晏琛还像从前那样，亲密地依偎着。

最醇，最烈，最忘忧。

不像四年前的那一夜，天地落着雨，心底落着泪，幽微的烛光将西窗映作一张泛黄的宣纸。雷电竖劈，婴儿啼哭，染血的竹叶一片接着一片从窗棂间飞，飞过他前，消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