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裏，譚巧音坐在藤椅上，穿灰藍暗紋旗袍，卷發挽成低髻，手裏夾著煙鬥。擡掃她的時候，眉頭皺得很緊：“平白丟個人給我？我憑什麽替妳養？錢呢？”

“到了妳媽那乖點，別惹事。妳媽命得很，妳不乖就克妳。”

“寄養在我這的。”譚巧音瞥她壹，開打斷。

院裏壹下靜下來。阿香站在門檻邊，沒敢往裏走，睛卻壹直盯著譚巧音沒挪開過。

阿香沒說話，攥著舊藤箱的帶，加速跟上。

林晚意靠窗坐，壹素旗袍，安安靜靜的。

譚巧音還在起伏著，看著阿香把它幹淨。

譚巧音聽見動靜，回頭壹看眉頭蹙起：“妳跟來幹什麽？”

客廳裏擺著紅木麻將桌。馮太太燙著小卷，嗓門最亮，壹看見她就喊：“阿音妳可來了！老王念刀妳壹晚上了。”

太炳沒再多留，轉快步走了去，腳步很急，生怕她反悔。

阿香站在客廳門，沒敢往裏走。

馮太太頭壹個看見她：“喲，這誰家的孩？”

阿香慢慢挪進去，低著頭，小聲喊：“媽媽。”

這就是太炳嘴裏那個“命、嘴毒、好看”的女人。

“媽媽教的。每壹菜都好吃。”

譚巧音將手包往玄關條案上壹放，徑自從他邊走過去。

譚巧音盯著她張嘴想罵，頓了頓，哼了壹聲，轉回繼續往前走，腳步放緩了些。

阿香打了個顫：“那我也會死嗎？”

看著那綿軟的尖在吃著那東西，女人只覺羞恥難耐，背過去不再看阿香。

譚巧音翻了頁放在膝頭的書，過了半晌，才擡看向她，目光掃過她沾泥的布鞋，眉頭皺得更緊：“站那兒幹什麽？進來。”

譚巧音的動作頓住，她放下煙鬥站起，走到阿香面前，垂著看她：“妳叫我什麽？別亂喊，我嫌折壽。”

院裏壹下靜下來。阿香站在門檻邊，沒敢往裏走，睛卻壹直盯著譚巧音沒挪開過。

王先生的公館在文昌巷盡頭。來開門的男人穿襯衣馬甲，金邊鏡，看見譚巧音立刻笑著迎上來。

王先生拉開椅，譚巧音卻徑直走到林晚意旁邊坐下。王先生臉上的笑僵了壹下，很快又恢複如常。

譚巧音沈默了幾秒，嗤笑壹聲：“我長得好看是真的，是妳媽是假的。我二十六歲，生不妳這麽大的孩。”

汗淋漓。

林晚意溫和地招招手：“進來吧，廚房有點心，要不要去拿壹塊？”

阿香搖搖頭，走到牆邊的矮凳上坐

“妳長大了，沒事的。”太炳把煙頭壹抛，“她是個人，但罵起人來不留情面。妳先將就住著，等我去南洋掙了錢，就接妳走。”

譚巧音掃了壹銀元，沒說話，望向窗外吐壹煙。

比他說的，還要好看。

她轉往樓梯走，丟下壹句：“房間在走廊盡頭，自己上去。沒事別亂晃。”

譚巧音拿上手包，推門看到阿香，皺眉：“在家待著，別到處亂跑。”女人走了騎樓，阿香下意識跟了上去。

十三歲的阿香跟在太炳後，踩著沾泥的布鞋往西關走。壹路上市井喧鬧，太炳叼著煙，絮絮刀刀跟她念刀：

阿香拎起藤箱，進了自己的房間，聽到外面的聲響，她沿著走廊找過去，壹個木門虛掩著。她從門縫往裏看，譚巧音換了件藕荷旗袍，正對著鏡往耳後抹香。

阿香把手指輕輕來，就著油燈的光看了看：連著細細的銀絲，粘粘的，膩膩的，在光裏泛著濕潤的亮。

“媽……”

“我不想壹個人在家。”阿香垂著，小聲說。

太炳賠著笑，把幾塊銀元重重放在桌上：“先頂壹陣，等我站穩了就寄錢回來。”

阿香跟上去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，走在她後。

阿香看著女人被得天亂墜，還端著放不開，不由得想起五年前見她的第壹面。

“爸爸說，妳是我媽媽。”阿香聲音發顫，神直勾勾地看著她：“他說妳穿旗袍好看，打算盤厲害，就是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