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电影的时候想她，吃蟹粉豆腐的时候想她，买新衣裳的时候想她，以后谈了女友，也想她。

“小魏说，她妈本来每天坐在门坎上纳鞋底，那天她放学回家，他妈也坐在那儿。她喊一声，妈，她妈脸上挂着笑，但没应声。她推了一把她妈，她妈就向后倒，吐一大堆绿的……肚圆得像青蛙……吃草吃多了，饿死的。”她嘀嘀咕咕地说：“我就怕当个饿死鬼，还好今天中午吃了饭。”

“阿洛，你还能站吗？”他轻轻晃了晃臂弯里的人。

成舒放下了两分警惕，反问：“What　city　is　K　city？”

青年手来抱她，她听不见青年说什么，浑得像林场冬日里的炉。

成舒优雅地挑鱼刺，完全不像逃难的样。他边听这两人比划着聊天，了一句嘴：“清华研发的专利啊，不稀奇。”

青年没作声，拉她起来，躲到桥里猫着，生怕被晚上巡查的红卫兵发现。

惠州到惠东有三十多公里，嬴洛拖着两条，总算在天刚黑下来的那会儿，把自己拉惠东地界，她实在累得不行，也懒得走了，一坐在路沿上：“老成，送你到这里，我仁至义尽啦。你去香港，我去自首，他们枪毙我之前，怎么也得饭。”

男青年把烟吐到河里，说：“跟我来吧！你这英文讲的，一听就是臭老九，简直臭不可闻。”

“喂，细佬，你话清华大学读唔得，你喺边间大学读书？”

“Where　are　you　from?　Where　do　you　want　to　go?”

“你再胡说八，我就……”青年绞尽脑，也想不“就”后面的半句话。

广西从陕西学的先经验，我广西来的，喔，我阿公就是这么吃到浮，饿死啦。”

她靠在青年箭，上一阵冷一阵，伤像有一百只虫咬。她肋下那块儿，经过广东的温一化，坏味更重了，黑的圆苍蝇成群结队，嗡嗡地围着她飞。

她呼一气，连睁的力气也没了，又向青年贴了贴，想着死之前，怎么也得让他多抱抱自己，多心疼心疼自己——一辈也忘不了自己。

“就把我扔到里吧！”嬴洛接起他的话：“我就顺着，飘到海里去，你到了香港，四都是海，你一辈也忘不了我。”

青年想了一会儿，决定不给母校丢脸，于是认真地说：“清华大学。”

他听懂了，但害怕是红卫兵特意引蛇的计策，因而垂下，不敢开。

成舒抬起，夜幕下，一个留着“汉”的男青年，穿着汗衫长，叼着烟，向他发问。路灯光纤微弱，他本看不清男青年的睛。

“Can　you　understand　me?”男青年英文音很重：“You　look　so　knowledgeable.　You　must　know　English！Ah……I　just　over－heard　something.　Are　you　preparing　to　take　a　travel　to　K　city?”

他们相视一笑：“总要试试嘛。”

青年挥手帮她赶苍蝇，她突然笑了：“我明明还活着，却享受了一把死了的光景。三年自然灾害那会儿，我们村还好，其他村到都是在田埂上饿死的人。”

卡车司机站在惠州二月的风里和他们告别，胡随风飘扬：“想去香港？要游过大鹏湾，死十个活一个喔。你们这样，过不去。”

嬴洛笑得了一饭来，又赶一粒粒捡回去吃。她吃过饭，觉得伤没那么难受了，烧似乎也退了。

夜风温，桥下的面黑漆漆的，泛着难以名状的臭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