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舒音没太上心，手臂在枕侧捞来划去，总算找到了自己的手机。亮屏幕后翻到通话页面一看，最近的一条记录时间是十半，来电人一栏清楚地写着“哥哥”。

“吱——”

“哥哥，今晚我在外面睡了，你别担心。晚安。”末尾还跟了一个笑脸的表情。

赶在她声之前，他挂了电话。

心如钟声敲扣，谢予淮一步一步走上二楼，在谢舒音卧房门停下来。
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军腰扣解开。

今晚，他以为谢舒音会回来吃饭，所以下厨了满满的一桌菜。

刚才打电话来的那个人竟然是哥哥？

关上门盖，拧动旋钮。在筒开始旋转之前，谢予淮顿住手指，攥了一下复又放开。

谢予淮锁了屏幕，将手机倒扣扔在一边，双臂撑住桌面站起。

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。发声的位置偏后，微沉的音里裹着念。他还隐约听见一阵细小的挲。分不清是肌肤还是被褥的响动，但确是她爬过来了。

谢予淮闭上，手指颤抖着，缓缓伸下。

可很快的，她就意识到她确实犯了错：她忘记把不回家的事告诉哥哥了。

而他或许还在自欺欺人地躲避着什么。只要没有亲耳听到她在别人怀里息，一切似乎还都可以挽回。

夜已了，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，微弱的音节一次次刻板地重复着，越发衬这夜的静默。

谢家有个用老了的佣人章妈，原是谢征国警卫员的老娘。后来小伙在动中殉了职，谢征国就将他的母亲接家来，保洁和煮饭的活儿，平常工资都是照世面标准的三倍来支。季宛和谢征国接连去世以后，谢家小楼里少了人气儿。谢予淮常年在队并不回家，章妈心里也不大好受，想着别再劳烦主家每月支钱照顾，可赶巧孙得了血病，实在无法，只得又求谢予淮在军区总院找了专家看诊。谢予淮谅老人失独不易，且谢家人丁也单薄，多年下来早就将章妈当作自己的亲人看待，故而给章妈放了长假，方便她去给孙儿陪床。

崭新的衣裳整整齐齐地摆在柜里。刚刚洗过，也趁着光最好的日晒过，可她没有穿。

他扶住门框站了一会，走去，拉开衣柜门。

是段无意义的呓语。

刺耳的声响起，老木黄梨的沉重桌椅狠狠地搓几寸距离。餐桌上杯盏动，螃蟹的壳内里早就没了半气，脚冷冰冰地撞在盘上。

浴室的篓中躺着几件换下来的脏衣服。谢予淮收拾了一下，将它们全都扔洗衣机。

谢予淮站在窗前尽最后一烟，指尖轻掸，一地白灰。

他骗了章妈。他心里清楚，她从来都不喜他的饭。

蓦地，手中屏幕一亮，他下意识调整了形，攥住手机垂看去。

很久以前，谢予淮并不擅长这些家务琐事。谢舒音离开之后，他的军职稳定下来，闲暇时候，总会对着菜谱练一练。

是谢舒音的短信。

桂的香气，甜腻又微妙的腥气，洗衣房里黏的气，还有此刻间呼的气。

桌上的菜肴并不是章妈的手笔。

谢舒音握住手机，犹豫了一会要不要回信。她并没觉得很尴尬，毕竟还隔着个听筒呢，只是有个男人喂了一声，又不是大喇喇地在哥哥底下演活。

成年人都能听来那是在什么。

谢予淮一手支颐静坐在餐桌前，了一支烟，却没有，任它灰烟漠然弥散。

沉黑的眸向洗衣机中探去，半晌，他捻一只内，心印着微微的痕迹。

章妈有时悄悄地问他是为什么。她知谢征国就从不饭，她认识的大院男人里没有一个会饭。谢予淮眉不动，说妹妹喜吃，章妈便站定在原地“哦”了一声，面上有些唏嘘的样。

心随着那烟的余烬明明灭灭，看不见熊熊烈火，像是引燃了一小摞的柴垛，所有情绪都化作难闻的灰烟飘散来，无声无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