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祝箫意得以看见剔透的酒在玻璃酒盏中滉漾着浅金的光，而就在酒盏底，那曾被杨蕙细白手指碰过的地方，居然粘着两枚极其细微的、若不近距离观察便难以察觉的铅印小字——“等”、“我”。

什么是周世尧最在意的事儿？他所在意的……无非就是杨蕙是否仍是那个被他死死掌控住、从未对任何人动心的杨南絮。

他这是……想要给祝箫意酒吗？！

祝箫意心下一动，面上却依然绷着纹丝不动的冷线条。他锁着眉，将酒盅从桌上拿起，仿佛意嗅闻酒香般略微低，鼻翼微动，指腹却拂过杯底，将那两枚小字抹去。

杨蕙一想明白，心里便有了底，但另一层担忧随即浮上心——可他演戏瞒住了周世尧，自然也能瞒住祝箫意……那时该如何是好？

那必定是杨蕙在翻报纸时……从报上偷偷抠下来的！

“南絮，我还不懂你的心思？”恰巧这时，周世尧再度开，佯装着长兄教导贪玩的幼弟一般无奈又溺的吻，“往后再遇到这事儿，定要先知会我一声。否则一旦你了意外，我该如何同义父代？况且……我也会心疼南絮你呀。”

杨蕙明知他酒量，明知他绝不可能在这情势下喝酒，还偏要给他酒！

“……是我的过错，”杨蕙心里骂周世尧惺惺作态，面上却维持着姣好的笑脸。他扔下报纸，拿起酒杯长而立，蓝珠里晃的盈盈笑意如潋滟波光，“没能顾虑世尧你的受，看来我得自罚一杯才算像话。”

杨蕙有着自己的人脉圈，他大可以指使他人给周世尧近日来颇为留意的几笔贸易往来手脚，叫周世尧一会儿不得不离开。可这事来得凑巧，照周世尧睚眦必报的毒心，必定会顺藤摸瓜找到杨蕙脸上来，所以暗中使绊是绝对的下下策。

他今晚本就没有喝酒的打算，所以连酒杯都没让茶庄的小厮拿来，碗筷前仅仅简简单单地摆了杯气腾腾的香茶。

这狐狸实在是、实在是……等等！

“别这样嘛，大家好歹是朋友，”哪知杨狐狸不嫌事大似的招了招手，从一旁等吩咐的小厮那儿取来一只模样漂亮的玻璃酒盅，亲手斟满了莹澈透亮的酒浆，再嬉笑着摆在他面前，“祝长官不喝这酒……就太不给我面喽！”

完这个动作后，他冷冰冰地哼了一声，放下丝毫未动的白玉汾酒，重新望向杨蕙与周世尧，目光凛冽如刀：“……多谢杨先生好意，可我还是不想喝。”

那么剩下的选择便只有一个——演戏！

“哈，我哪有怪罪南絮的意思？”周世尧这才勉满意，摇着，“罢了，罢了。”

可惜他本就是来闹事的，目光一晃便绕到了祝箫意漠无表情的脸上：“说起来，祝长官想必常饮洋酒，可喝得惯国内的佳酿？”

见他帮着周世尧说话，祝箫意森冷的底果然又新增了几丝翳，开依然是且不近人情的喑哑嗓音：“那真是可惜了，我不喝酒。”

他此番前来，除了宣示主权，铲除掉可能撼动他地位的潜在对手，更有明里暗里地试探杨蕙与祝箫意关系的意图在。

语毕，他仰将满杯酒一饮而尽，白皙脆弱的咽因此袒，一抹巧的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动，有如雀鸟颤动的心脏尖尖。等他将双自玻璃酒盏边缘移开，两颊已染上惑人的薄红，那嫣红的更被酒光洇，如烂熟的红杏般晶莹饱满，仿佛方才并非罚酒，而是与侣甜津津地齿厮磨了一。

杨狐狸！祝箫意暗自咬了后槽牙，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杨蕙递来的半透明酒盅，心中气恼又失望。

这回若不能安抚住祝长官，周祝两人生隙事小，杨蕙更为担忧的是——周世尧这番捉般理直气壮的来访无异于当面羞辱。祝箫意此时恐怕心情极差，大有可能连带着对他也心生厌恶，返回北地后便再也不会愿意与他好。

但周世尧懂俄文，视觉更有着天生将领的锐，只怕半儿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睛，想在这酒桌上下与祝箫意暗通款曲多半行不通。一旦让周世尧发现他们暗地里勾结的行径，不仅会惹恼他，更会让他多了日后针对祝箫意的藉。

另外，他还必须想与祝箫意沟通的办法。周统帅与祝长官皆是有有脸的人，没理闭嘴忍受另一人的冷嘲讽。哪怕祝箫意情再稳重，再碍于他杨南絮的情面不好发作，骨里终究是个残暴冷血且固执的。

祝箫意的视线骤然一顿——借着递酒时弯腰的动作与洒在桌面上的影，杨蕙短暂地挡住了周世尧鹰隼般锐利的视线。

杨蕙心知那酒量差的答或不答皆会被周世尧寻得借数落，偏偏他必须演戏，不能替祝长官解围，于是只能顺着周世尧的意思笑着说：“祝长官，茶庄给咱们备的酒可是汾杏村申明亭义泉涌所酿的白玉汾酒，这家酒坊曾在十几年前的洲拿博览会拿下了一等奖章，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佳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