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也算情有可原，临楼王府又不是什么书香门第，前朝国公遗下那间考究的祠堂家庙，至今都还晾在后院荒废着。前两代蛮都是从背上一番打拼才挣下了家业，偌大的府院与胡人一系多少显得有些气场不和，正可谓是玉阶彤烟尘斗，朱门绣粪飘香。而府里另一座山，乃是嫡嫡亲的皇祖姑姑敬武公主，那老太君上偏也带着军阵里混的邪气，平日不但懒怠打理内务，有时还要舞枪地练一通，致使府内风气愈发跑偏。

这一刻的成璧，其实并没有显一仓惶，就连吃忙了烧心作呕时仪态都落落大方。可那大方里，偏又透着些绷的刻意，这刻意不是战战兢兢的小家气，而是一内源自生的刻薄。

赵元韫的字真如其人，一笔一画皆如银钩虿尾，铁金戈，锐气直冲霄汉。成璧从前到底读过几天书，一双慧目自有见解。这样的字实不能说不好看，只是间架结构都透着些睥睨之意，骨太嶙峋，向左一撇是剑，向右一捺，又似砍了大好颅的一泼血。

老嬷嬷站在一旁没说话，望望她，又望望酪。

隔容府里偶尔来个跑小厮，那都得掩鼻觑目，快步而走，有意避着王府院门对开的那一斜街巷。

果然腹贪最需克制，今日一遭放纵，贪了碗不值钱的酪，竟险些连自己的心魂都先赔去了。亏本买卖，颇不值当！赵元韫日日与她同，说不定正是潜移默化地叫她放松警惕，擎等看她一脚呢。

上赶着告密，就急火火地叨了一筷樱桃，也不品嚼，三两囫囵吞了去，手脚极细微地发着抖，眸中寒意无人察觉。

先前没大在意时还不觉得，如今摆在一，就瞧得人无端心。

待人一走远，成璧便立刻启开窗扉，将几碟甜腻菜全甩到墙枯草里去了。

小厮嫌弃无可厚非，两任王爷杀人越货自是好手，敬武公主更是修了罗刹鬼，可一拿起笔，约莫都是只会抓耳挠腮的主儿。

临楼王府的这间书屋，书卷气还不算，不但与禁中文津守藏斋的量不可同日而语，且连他隔邻居容府的书房也比不上。

她自己都在刻薄、迫着她自己，一刻不能停，一刻不能歇。更何况，后确然正有一大蛤蟆在如影随形地迫着她呢。

她本可以活得百面千相，面面鲜活随，却独不该像现在这样，一两句话就开始鹌鹑似的往里缩。

有门阀与清共首主，就算是卑躬屈膝地服侍人，心里多少也舒坦些。与耳久得圣贤熏陶，自恃清明通透，可不就生怕沾了胡蛮窝棚的腌臜气？就算有个敬武公主罢，也不过是小乡农妇一遭犬升天，赵家乡佬脚趾里卡的泥，还不知洗净了没呢！

她埋看了半日，愈发看了迷，虽心里不愿承认，可还真就因他寻到手不释卷的意境，连一开始想搜寻隐秘的初目的都浑忘了。

是她太大意了，竟连烧火的老婆都能一看穿她的喜好。

一国之公主，本应时时刻刻都自然而舒展。她生来贵，享有普天之下最稳固的帝王恩眷，不必畏怯若有一日行差踏错。

又看了一阵，成璧回过神来，却听窗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响动，窸窣不停，像是什么活的足趾在草叶间穿拂踢踏，登时骇得一个激灵。

见成璧实在吃不下，婆也没，只说将碗碟都留下明儿再拾，免得小夜饿了找不着吃。

不知怎么的，她觉得前天真贵的小公主，其实分外可怜。

成璧本以为书里得写了不少诽谤圣贤之言，说不定还能找到他批判今上的字证，可谁知，翻来翻去，赵元韫写得都是些平实见解。和他这个人一贴，就显一不相衬的稳重。即使被迂谈臭到睛了，也不过是大笔一挥痛批几字：“矫言饶，真国贼禄蠹者也。”

人不开化，便莫若猢狲刍狗。乃至庶孙赵元韫呢，就更不是个雅人。一摞摞书册看着倒齐整，翻开内页墨淋漓，全被勾画得一塌糊涂。

她该驰轻裘，兰台赋诗，飞觞举白，纵意笙歌。该有那样的底气和自信去恣意妄为，想了就用手去勾去缠她心上的俊俏郎君，不想就甩个脸扬长而去，反正天家威严凌驾于万事万，总有人会为傲的公主殿下托底。

清理完剩菜，成璧擎起烛台，往书架走了几步，而后将那盏灯火轻轻地放在地上映着，独自在如山般堆迭的书卷中翻找起来。

抬望，薄薄月光，疏疏星，夜